宿命
文/谢文轩
凌晨一点,杨志独自走在理工大学的小巷里。灯光幽暗,静无一人。
这与刚刚结束喧闹的画展庆功晚宴截然不同。在这个城市里,一半人已经入睡,另一半人正兴致盎然地消磨过剩的荷尔蒙,正穿着华服穿梭于各类交际派对。杨志不属于这两类人。
他手里拎着簇拥者敬送的沉甸甸的礼物,走到公寓楼前的垃圾桶边,他一把就扔了进去。
他走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便脱掉黑西装,露出大肚腩。这位46岁的著名画家,在30岁时,凭借着连自己都没有搞明白的一副名为《江山美人》的油画,一举夺得国内画坛最高奖—神笔奖,画作被国家博物馆永久珍藏。之后,他的身价由一文不值,到一平方尺10万,一路飙升。
就在上过月,他再一次以身价2亿元的总资产,排行福布斯中国艺术家资产榜榜首。与此同时,他的第129次画展《人山人海》成功展出。但他似乎丧失了亢奋精神。他在美术馆一个偏僻角落找了一个平凳坐下,随手抓起胸前的证件扔掉。他就这样看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在他的画作前矗足,评头论足,言语里洋溢着盛赞之词。他心里暗自骂道,说他妈的屌,我连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你还知道得清清楚楚,见鬼。
从来没有搞明白自己那些潦潦草草涂抹,所谓艺术的画作,但他却因此红了16年,有关他的一切消息总是报纸文化版的头版头条,电视节目更是首席贵宾,即便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那些手握话筒的主持人也会兴奋地介绍,我们今天有幸邀请到了享有国际声誉的中国著名画家杨志……。刚开始,他会迎合几句,拱手以示谦虚,但后来,他慢慢厌倦了公开场合的吵闹与虚伪。
他记起自己刚到成都时的情形,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个农业大学水产系毕业的家伙。为了求得一份工作,他一天之内去十几家单位应聘,辗转于三个人才市场投递简历。所有都希望都石沉大海,绝望几乎让他自毙。他爱过的那个女人,现在他的妻子,这时正躺在意大利高级席梦思床上酣酣入睡。他们就读于同一个学校,不同专业。毕业那年他向她吐露心声,我们恋爱吧。那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舞蹈系女孩子回绝说,让我跟你去养鱼吗?他顿时羞愧难当,暗自退场。他在严冬里围着400米的操场跑了6圈,直到气喘吁吁、倒地不起。操你妈,操你妈。眼泪迷糊了他的双眼。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在城市边缘城乡结合处花100元租一间民房,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三年多时间里,他不断的就业失业,没有一份工作超过三个月。他没有朋友,满大街的人头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苦闷难耐,他唯一打发时间的手段是去地摊上买几本《激情少妇》的黄色小说,每一个燥热的热晚,他躺在床上,一手拿着小说,一手握着下体,脑海中浮现那个舞蹈系女孩,嘴里喃喃道,操他妈,操他妈。
25岁之前,他的生活与画无关。直到某一天他在推销猪饲料时,一个乡镇的饲料代售商家要他给他的墙上画一幅广告,要不单子免谈。为了几吨猪食料,更为他能完成公司的销量任务,顺利拿到提成,毫无美术基础的杨志几乎动用平生所学,花了整整3天时间,在一个长6米,宽4米的墙面上涂上,养猪用恒大,母猪公猪都称霸。文字的旁边是一对欢天喜地拥抱着的长白猪。
至此以后,他一发不可收拾,商家乃至饲料公司慕名而来,从分文不取到一幅200、300、500……。到后来,他索性辞去了恒大饲料公司推销员的工作,专职画画。为了扩大业务,他特地花了5万在成渝高速收费站租了一块广告牌,并亲自制作广告一幅,好买卖,广告造,猪饲料广告专家杨志,我看行。
生命总是充满奇缘,他很快乎包揽了西南片区所有乡镇县的猪食料墙体广告,他搬进了市区公园边的豪华别墅,在市中心时代广场开设了杨志美术工作室。紧接着,他被媒体大肆报道,媒体宣称,这是一个奇迹,并说,这位来自西太平洋大学留学归来的学者,正在改写艺术定义。没有人在提及他饲料推销员的事情,他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之前那个杨志已经不复存在。
当他的画作在城市最大的美术馆展出时,他的画已经被炒到了6万平方尺,城市里5所大学纷纷登门拜访,要聘请他为特级教授。最终他选择了理工大学,原因只有二,他曾经租住的民房,如今已是理工大学的所在地。理工大学承诺,为他兴建一个附带自己博物馆的美术学院。
学校的外面,依然是当年的模样,杂货铺、烧烤摊、兰州拉面、廉价的服饰店、1元一首的卡拉OK店。在这里他觉得安全,他才觉得找到了自己。
妻子穿着蕾丝睡衣,躺在床上,透过屋外的光线,他看到她依然丰满的乳房,莲藕搬的手臂。他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开灯,他害怕吵醒她,更怕看到她卸妆后的脸。当年,他本决定终身不娶,他认为爱情是唯一性的,而事实上他的确只有一次。在他名扬天下后,女人找到了他,在廊桥的包厢着,她哭着诉说自己痛苦的遭遇,那些口口声声爱她,要伴她一辈子的男人原来全是贪念她的身体。她哭得几乎窒息,我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我的最爱,我的最爱啊。他看着她被胭脂厚厚涂抹的脸,透露出日本艺伎般的光彩。那一刻,他心突然就疼了一下。他将她搂到怀中,轻轻拍着她肩膀,没事的,没事。
他感觉到饥饿。在庆功的酒会上,他只喝了十几杯红酒,一口饭菜都没有吃。他依然是默默无语。来自政府、高校、公司的各色人物轮番敬酒,祝贺他再次大获成功。在口是心非的圆滑气氛,那些男男女女,都盯着他,对自己最关心的最想表达的事情却漠不关心。
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暗自氛围,但他却不得不承受。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资源,在这个社会上,面具是最好的武器。他自己也学会了不要透露一切,听到什么新消息也不要大惊小怪,也要装出一副只是逗乐子的样子。用最近流行的话说,要hold住。文艺圈的这些人个个都已经练就演员的本领,不知疲倦,乔装打扮,夸夸话其谈的游戏。他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一切。
他突然就想去吃一碗兰州拉面。他退出房间,在客厅的衣架上拿了外套,往学校外走去。
兰州拉面馆就在就在学校家属区大门对面往右200米的地方。招牌依然是蓝底白字,灯箱里白炽灯透出黯淡的黄色。店子里坐着一对学生模样的情侣,正在亲热地交谈。三个男人正在分享着半箱啤酒。两个店员模样的小姑娘全神贯注地盯着柜台上摆放的二手彩电播放的相亲节目“非诚勿扰”他跨进去,找了一个靠近内堂的位置坐下。坐在柜台里面的男人起身过来招呼他。他抬起头,这个50好几的男人依然留着八字胡,红光满面,嘴里叼着红塔山。啊,小杨。男人惊讶地叫起来。不,不,应该叫老杨了。男人激动起来,手里拿着菜单,有些手足无措。
有二十多年没有见了吧。
对。
过得可好?男人问,并放下菜单,从裤包里摸出红塔山,给杨志递上一根。
还行吧,你呢。杨志关切地问。这个他二十多年前天天光顾的小店,居然还在,老板还记得他,让他兴奋不已。那时他每天怀揣十元钱,来吃一碗三元钱的拉面。有工作,有提成的时候,他会加一瓶啤酒。久而久之,老板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系。加啤酒时,老板会哈哈地说,小杨,今天又赚啦。赚了,赚了。他急切地吃着拉面,灌啤酒。时不时地,老板会给他加些小菜。临近春节,老板还会拿出自制的香肠让他品尝。
一年中,老板换了好几拨服务员。但,杨志似乎是永远的食客。对于他来说,这是时间问题,更是他囊中羞涩的体现。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觉得拉面加啤酒注定将是他人生蹉跎的宿命。
现在他却又回来了,原来的一切还在。
老规矩吧。老板笑着说,把杨志从回忆中拉出来。
好。
老板转身去招呼后堂的师傅去了。不到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一瓶蓝剑啤酒放在他的面前。他注意到,桌上多了一盘卤牛肉。
吃吧。老板说,你要是再晚两天来就见不到我了。政府已经下达通知,月底必须彻底搬迁,听说是给理工大学建一个更大的美术院。
(全文完)